热爱她,厌恶她,德加与歌剧院与芭蕾舞女

“粉丝时代”在今天并不是个新鲜名词,粉丝对偶像所产生的影响力也一直比我们亲眼看到的还要巨大。比如40年前的12月8日,John Lennon在纽约寓所前死于一名狂热歌迷的枪下。
如果伟大的艺术能激发人的心灵和头脑,那么超级粉丝给人的印象就是:激情战胜理智,欣赏变成痴迷。当然,大多数粉丝都是人畜无害的崇拜者,脑残粉除外。
而在法国艺术史上,最杰出的超级粉丝可能要数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了。
德加自画像
他对歌剧和芭蕾有着最强烈的迷恋,似乎除了这些,没有什么更值得入画。40年如一日,德加在舞台和后台观察着舞者,近一半的作品都在描绘巴黎歌剧院,他对它的了解就像莫奈了解吉维尼花园。
虽然德加并不是第一个画歌剧院题材的(杜米埃玩得比他更早,而且对德加影响颇深),但他显然是最痴迷的,而这份痴迷催生出来的是他一生中最复杂和最吸引人的艺术。
去年秋天,《Degas at the Opera》在奥赛美术馆开展,这场美轮美奂而又意义深刻的展览,是第一次将焦点对准歌剧院,万幸的是,被我赶上了。在眼下哪儿都去不了的特殊时期,美术馆也大都还没营业,有美好事物可回忆真是一件幸事。
《Degas at the Opera》展览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囊括了200多件作品:粉彩、素描、版画和彩扇,甚至有好些歌剧院的模拟装置,还有青铜塑像“十四岁舞者”,这是德加一生中他唯一允许展出的雕塑(我已经是第二次看到实物了)。
整个展览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巴黎歌剧院。德加在这个壮观而又堕落的地方,用绘画的形式向我们展示出19世纪下半叶的那些夜晚所发生的故事。
歌剧院是贯穿了德加一生的绘画题材,然而,他画中的歌剧院虽然看起来真实,却可能曾被记忆过滤,被他的想象力丰富。可以这么说,德加在工作室里创作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歌剧院。
他喜欢通过探索歌剧院里各种不同的空间——舞台、包厢、门厅、走廊、舞蹈室,来研究活跃在这些空间里的人,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构图,借光影的对比,捕捉舞者不经意间或者稍纵即逝的姿势,而非描绘她们的高光时刻,就像德加只是在经过她们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而已,这倒是非常印象派。
很多人都知道,德加最著名的是用粉彩笔画出油画的效果,这种画比油画更轻柔明媚浪漫,他找到了最理想的材料和方式来表达芭蕾的美妙之处。
事实上,歌剧院的真实性在他的画里并不重要,因为不管是早期遵循古典主义的细腻笔触,还是晚期放任自流的粗粝画法,那些从粉彩笔转换到炭笔的画作,都实在美妙,无与伦比。以至于那天下午在展厅逗留了很久的我都不舍得离开,直到闭馆时间被工作人员赶出来(之所以看了那么久,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几乎把所有展出的画作都用手机拍了下来,这里贴出来的就是其中一部分,比百度好太多)。
尽管德加被划归为印象派,但他却不以为然,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不过,与其他热衷描绘自然光线和户外风景的印象派画家相比,执着描绘现代生活和人造光线的德加,的确与众不同。
接下来,分享10件关于德加和他的展览有意思的事:
01
他终生热爱素描
德加的父亲是一位巴黎银行家,富二代的身份使得他能够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接受正规的艺术训练,并且在意大利毫无压力地逗留了三年,那段时期里他天天去美术馆观摩学习尤其乌菲兹,临摹了许多大师的画作,德加因而在早期形成一种严谨的绘画风格。
他崇拜安格尔,还曾有幸得到大师的点拨:
“年轻人,你要想出人头地就要画素描,要凭记忆和写生画画,要多画线条。”
尽管与他同时代的马奈、塞尚、雷诺阿都反对这种学院派的素描,但是,对于素描和线条的尊重,依然贯穿了他的一生,他甚至还让人在他的墓碑刻上“他终生热爱素描”这句话。
他的第一幅作品是作于19世纪50年代末的肖像画,几年后,他把视线转向了歌剧和芭蕾,一画就是一辈子。这位艺术家曾经说过:“画画的秘诀在于创新的同时,还要遵循过去大师们的建议。”在他后来那些芭蕾舞画作中常常出现的舞者打着呵欠、按摩脚踝、调整芭蕾舞鞋或肩带的姿势,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大都有着古希腊雕塑和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影子。
02
音乐的拥趸
在德加生活的那个年代,歌剧进入了黄金时期,这使它成为当时那些生活类画家们的理想题材。德加喜欢音乐,仅在1885年,他就去了新建成的Palais Garnier55次;至少看了37次Ernest Reyer的歌剧《Sigurd》,虽然这部歌剧如今已被人遗忘。当然,只有家境优渥的富二代,这样的爱好才能被成全。
03
十四岁的舞者
不同于现在那些风光的舞蹈明星,19世纪下半叶,在歌剧院里跳舞的年轻舞女们都是来自社会底层的穷女孩儿,她们被屈辱性地唤作“小老鼠”(因为当时一出叫做《老鼠》的芭蕾舞剧),不仅几乎没有报酬,甚至还要面对各种性骚扰。
德加十分了解“小老鼠”们艰难的幕后生活。雕塑“十四岁舞者”的原型是一个比利时出生的姑娘,叫做小玛丽,就是这些“小老鼠”中的一个。她出生于1865年,在三个女孩中排行老二。五年后,她的父亲去世,同年,普法战争爆发。小玛丽和她的姐妹们,还有她那当洗衣妇的母亲,生活困顿,芭蕾舞是她唯一的出路。因而在12岁时,小玛丽进入歌剧院跳舞。当她练舞练到崩溃时,常会去德加的工作室里当模特赚外快。他后来以真人三分之二大小的尺寸给她制作了一个双眼紧闭、穿着芭蕾舞裙的雕塑,虽然很多人觉得丑,但却并不妨碍它成为许多艺术展上的常客。
04
献给巴黎的脆弱生物
对上层阶级和新资产阶级来说,去歌剧院看戏的真正意义在于看和被看。而芭蕾,只不过是歌剧表演之间的一个小插曲,并不受到尊重,舞女们更是被轻视。事实上,19世纪后期,歌剧院和妓院之间的距离在变得越来越小。依浪漫主义作家Theophile Gautier看来,歌剧院里的舞蹈演员是“献给巴黎的脆弱生物”,每年吞食数以百计的处女,却没有忒修斯来拯救她们。更疯狂的是,当时甚至连那些母亲们都在把自己年幼的女儿介绍给各种客户以谋取生活费用。
05
版画里的堕落
德加在为好友、《卡门》的编剧之一Ludovic Halevy的中篇小说配插图时,用80张版画,把当时发生在歌剧院里的这些肮脏事情描绘了出来:比如两个色迷迷的油腻中年男人坐在歌剧院的门厅里,身旁是无语看着天花板的芭蕾舞女,或者头顶高帽的贵族们就像秃鹫一样不怀好意地围在舞女们身边。
这次展览上有个小房间,单独展示了这80幅版画的一部分。如果说浪漫的粉彩画掩饰了歌剧院中可耻的欲望,那么这些版画里表现出的堕落则是那么赤裸裸。而只有像德加这样熟识了奢华的人,才能在面对这些俗艳之事时保持足够的鄙夷。
德加笔下的好友Ludovic Halevy
06
不走寻常路
虽然德加对记录真实的表演兴致缺缺,但他对歌剧院的公共空间以及不同的视角很感兴趣。在他最常去的两家歌剧院,他总是喜欢不走寻常路,从非传统的视角观察,比如有时从舞台两侧看舞者,有时从乐队所在的位置看坐在最昂贵包厢里的女人,有时又从包厢里面向下观看舞台。
德加还对灯光给画面带来的效果有着强烈兴趣,他会偶尔在笔记本上画一盏吊灯或煤气灯的草图,但最痴迷的还是光对人体的影响。在他梦幻一般的粉彩画中,他可以精确地画出背光舞者的样子,让她们模糊的脸庞迷失在灯光之下。
07
德加也有扇面画
德加不仅痴迷歌剧院,对探索不同形式的创作也保有实验热情。从19世纪60年代末开始,装饰性强的半圆形扇面画横空出世。
是的,很有趣吧?扇面画这种形式原本起源于我们中国,后来随着万国博览会由日本传入欧洲,德加跟莫奈、梵高这些印象派、后印象派画家一样十分钟爱浮世绘,才在后来出现了这样东西合璧的艺术品。这场展览也展出了部分扇面画,尺寸不大,非常漂亮,随便一幅挂在家里都很美,当然我肯定买不起。
到了19世纪70年代,德加又转而开始创作独特的长幅全景画,画中除了舞者,似乎大块地板才是主角,值得玩味。
08
厌女主义者
德加高傲不合群,一生勤奋作画,然而创作出那么多如梦似幻的芭蕾舞粉彩画作的德加,据说是位厌女主义者,连梵高也吐槽过他不喜欢女人。德加自己曾经坦言:“人们称我为描绘舞女的画家,他们不知道,舞女之于我,不过是描绘美丽的纺织品和表现动作的媒介物罢了。”
然而万事都有例外。在巴黎蒙马特小丘广场附近一个斜坡的拐角上,有座被叫做玫瑰屋的咖啡馆(有次在蒙马特闲逛,居然被我找到过,还坐在露天座位上独自点了份大餐),曾经吸引着很多艺术家和舞女在夜晚前来喝上一杯。其中就有一位Suzanne Valadon,这位因同时为多位画家担任模特而一度被称为“蒙马特情妇”的女子与德加关系亲密。就是在他的鼓励下,美丽聪慧的Suzanne后来自学成才也当上了画家,算是名奇女子。Suzanne Valadon还有个画家儿子——郁特里罗,专画巴黎街景尤其蒙马特,宁静而清新,我一度很喜欢。
Suzanne Valadon画过很多猫
其实,德加还有一位更厉害的红颜知己,美国印象派画家Mary Cassatt。他们在蒙马特的工作室彼此相邻,艺术品位也相似,更有趣的是都终生未婚,可能因为婚姻束缚艺术创造力?
Mary Cassatt的画风颇受德加影响
09
放飞的德加
尽管德加晚年视力下降,但他仍然不断从歌剧院中获得灵感。这场展览以他晚期的作品结束,画风一反他早期所坚持的细腻柔美,充满活力的色彩和大胆粗犷的轮廓取而代之,好像德加知道自己能看清这世界的时日无多,所以干脆放飞了起来,也是他视力衰退的有力证明吧。
10
大师不寂寞
现实主义小说家Edmond de Goncourt认为德加是“能够捕捉现代生活灵魂的人”,然而在1912年之后,由于视力急剧下降,他几乎没有再创作。1917年,德加在巴黎去世。
我曾经去蒙马特墓园找过他的墓碑,可惜当时拍下的照片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比起庞大的拉雪兹神父公墓,蒙马特墓园小得多,而且安静,几乎没什么人,找起哪位名人来也更容易,园中还有很多猫咪出没,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守墓者了。有它们的陪伴,大师想必不会寂寞。
最后,让我们来继续欣赏德加画笔下的芭蕾舞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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