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诗人 | 薛丽丽(下)

▼咸阳市诗歌学会原创诗歌微刊▼
《追梦的春鸟》——读薛丽的诗文/程晓逊
二十年前,薛丽以青涩而亮丽的文字写到:“做梦不是为了逃避现实,人如果没有梦,如同世界没有眼花缭乱的美色一样苍白,一样没有生机。梦虽空,但那是心灵的家,生的力量往往来自美好的梦。”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文学青年向缪斯发出的心灵密语,也是她诗歌长征的宣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薛丽以“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奋斗与探索,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美丽的诗的春天。像所有文学艺术作品一样,诗歌常被认为是诗人的影子,是诗人生命历程的映像。“我是无定河畔山梁上的一棵无名树/长着一双隐形的脚/向着远方前行/我有爱/我的爱就是我满身的花朵/还有淡淡的香气/我在风里举着/为所有与我相遇而不曾相遇的人举着。”《一棵无名的树》。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诗人的自画像,亦可视为诗人人生的座右铭,洋溢着花朵香气的文字,传达出诗人无私无畏的坚毅品格和对人与世界的大爱,不做作,无媚态,一棵经风沐雨、抗拒酷暑严寒顽强挺立的小树被诗人英雄化,成了无定河畔山梁上树木花草以及生活于这个自然环境中普通大众们的代表,而诗人则成了他们的代言人,这样满怀激情讴歌故土亲人的文字的确令人感动。更为可贵的是,这首诗结构完整,构思巧妙,段落过度错落有致,意韵丰富,文字表达极富张力,在目前诗界假女性写作盛行的今天,她以“颠覆”的状态,给诗歌的天空带来了清冽的风气,使诗的语言有了岩石的硬度,诗的律动有了金石之声,诗的品格绽放着瑰丽的光彩。在这里,虽然,诗人的性别符号不意间被弱化以至被隐蔽,但是,诗的美学价值却又被显著地提升了、彰显了,从而具有典型化的意义。
柳青说:“在生活里,学徒不可能变成大师,离开了生活,大师也可能变成匠人。”在历史上被铭记的诗人,往往既具有美学的创造性,又有历史的重要性和时代性。无论哪个时代,不管出现多么轰轰烈烈的诗歌运动,诗歌事件和大张旗鼓的诗歌运动,最终留下来的只有诗歌文本。也只有作品本身最能体现诗人的诗品和人品。“正坐在门前的石床上/吊起卷起裤管的腿/向手心吐着唾液/在腿上搓麻绳/一搓就是一辈子/苍白的头发/昏花的眼睛/变形的指头/述说着母亲的故事……/她把花放在儿女的心灵/却一天一天干枯着自己”。这首题为《陕北母亲》的诗是薛丽诗作中少有的长篇,她把笔墨聚焦于母亲在窑门前搓麻绳的一个瞬间。通过木门吱吱的响声,用回溯的手法,让我们看到了隐藏于山峁褶皱里山村院落,捋着麻棵满身的刺,指头上扎出的血,让我们看到漂亮的母亲由年轻而衰老的一生。诗的最后,母亲“低下头微笑/捋着苦难的茎脉/顺着指间开花”。薛丽落在纸上的文字是直白的、质朴的,但透过文字表面,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个憨厚、实诚、良善的伟大母亲,陕北的母亲,中国的母亲。一个囿于贫困苦做苦打,让天下儿女无限无限敬仰、引为骄傲的大写的母亲形象在诗人的笔下逐渐显影,并在审美价值的天平上美丽的站立起来。
多元化的文艺取向,造就了当代诗歌的勃勃生机,更多的青年倾心于诗歌表达自己心声的艺术愿望,并投身于诗歌创作。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后,朦胧派的衰微,新生代的崛起使诗坛乱象丛生,诗歌发展再遇困境。后来的诗人诗作,更专注于自我内心的表达与小情小境的描写,留下来的好诗确实不多。
听听这诗句:“春鸟/美丽的精灵/森林的闪电/当心枯叶下蛰伏已久的蛇/藏在枝叶间的弹弓/山外那些刀斧手携着巨大的黑云/向着这里渐逼”(《春鸟》)。这是现实生活中常见而又难觅的诗句,它以高度的警醒,拍打那些沉于美梦的人。茫茫人世,会有歌声琴弦,花束流溪,也会有“蛰伏的蛇”,“藏在枝叶间的弹弓”,这些隐喻的写作,含蓄又确切地表达心绪,揭示了现代人无以言说的郁闷,无奈以至对未来的怯懦。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看到诗人传情达意的艺术功力。这首诗会在解析上有些歧义,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体味与心得,这也是薛丽诗的魅力所在。薛丽诗的另一个特色在于看似轻描又实在重写,写出她心中的大爱,这爱或是关爱,或是爱情,总之温润可人又绝决果然。
遇见你便知你来自何处将要去何处我愿意退回到最初的白洗尽尘垢两袖清风还原成一座雪山与你同在——《康巴雪岭》
这是诗人采用拟人的表现手法,让一座雪山诗化成康巴汉子,勇武帅气,动人心魄。让她抛却人世的一切,与之相拥相融,结为一体。这种爱情叫人羡慕。在另一首诗中,诗人写到:如果你是画中的飞鹰我就该是鹰翅下的风助你飞我不知道我能带给你什么而我知道你能带给我的是惊雷震颤的不仅仅是我的心还有我的灵魂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一片绿叶的颤音而是整片森林的呼啸——《致爱》
至此我们看到了一个女诗人诗意的呼唤。在这纷扰杂芜、充满着风险的社会,谁能喊出这样意韵无限的心声。这是一个纯情女子对爱人的呼喊,也是对这繁华乱世的警示性的呐喊!
新诗发展百年,产生了如《女神》、《再别康桥》、《大堰河——我的保姆》、《小草在歌唱》、《致橡树》等一批带有时代特征、产生广泛影响的诗作,也不乏“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等等经典诗句,但较之于《诗经》以来,鼎盛于唐宋、历经数千年而经久不衰的古典诗句,尚显时短稚嫩,有待岁月历练。我之所以认为薛丽的诗,在目前这种社会环境和诗歌生态并不和谐的境况下,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青春气息,一些句子常常会让人眼前一亮,得到会心,是因为她视诗歌如生命的艺术担当,男子汉般的果决和从容,不为时世所扰,干她自己想干的事,这种精神这种意识这种自觉行动,确实让一些还站在河边叫喊“饿死诗人”者流汗颜!当然,她的诗也并非臻于完善,也不可能尽善尽美。但势头强劲,功底扎实,在吮吸前辈诗人优秀品质的同时,强化自己的特色方面,仍需努力。让文字再凝练些,结构与形式再清爽些,这样就会更好,更利于与世界对话,与读者交流。这样说,我不知作者是否同意。
二〇一六年六月七日
薛丽的诗欣赏:
《春 鸟》
清晨 你的歌声
让三月的细雨停止喧哗
剥开森林冬眠的眼
千万只春鸟清唱
像千万双纤美的手按下琴键
圆润的音符落进清溪
带着春的气息流向远方
阳光倾斜 森林呼啸
青苔应声手拉着手
从地上爬上了倒地的树干 冬樱花
一朵挤一朵随歌声舞蹈野花
海一样地在青草间流泻猿猴
树梢间跳跃嬉戏 欢叫
哦,春鸟
一道蓝色的闪电划亮昏暗的森林
落在倒地的树干上
凝神倾听什么呢
倾听春天细碎的脚步
扭头打量什么呢
看天上的白云
哦,春鸟
美丽的精灵
森林的闪电
当心枯叶下蛰伏已久的蛇
藏在枝叶间的弹弓
山外那些刀斧手携着巨大的黑云
向着这里渐逼
《醒 着》
风越来越冷
大雪就要来临
朋友疏远 亲人老去
在这万物凋敝的季节
我时刻警惕着
不让自己在尘世的喧嚣中睡过头
变成一块冷酷的巨石
《梦中的月色》
秋天的夜晚小虫的狂欢夜
它们唱着进行曲捡拾
千万年来落在地上的月色
它们从草丛深处涌来
排成队伍 驮着一片片纯净的月色
喊着口号向高楼的窗户爬去
给那些没见过月色的孩子看
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它们不知疲倦
一次又一次地驮着月色 向着城市的窗户
直到月色溢进孩子的眼睛
直到太阳慢腾腾地从树梢向天空一跃
它们的声浪才渐渐弱去
《低 语》


在我的心窝里高涨
涌动着花香一样的爱泉
汩汩不息
月色朦胧中
带着轻雷的轰鸣
去撞击你的心扉

在屏幕里
在水中月亮里
在梦里
你是我伸手可触的遥远
黄昏找不到归路
《叶 子》
一段爱情的烈焰失去氧气而窒息
痉挛 挣扎 熄灭 渐渐冷却
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
不像太阳 落了又升起
不像燕子 飞了又飞回
没有“如果” 也没有 “可能”
没有今世 也没有来世
无论怎么刻骨铭心
那也只是
只是你生命之树的一片叶子
沧浪之中的一滴水
《无 题》
一场雨覆盖另一场雨
一片叶接替另一片叶
一天箭逝在另一天之前
一茬面孔消失在另一茬面孔之上
一滴泪掉入湖心深处弥散
人生的岁月淹没在浩瀚的宇宙里
仰望星空无处寻觅
却看见一颗流星飞速掠过
滑向不可知的地方
《你活在我的生命里》
城市水泥蘑菇丛生
天空剁成巴掌大的一块一块
太阳失血 面目模糊
此刻你在我的身体里格格作响 挣扎着醒来
我不得不取走眸子里的傲慢
腾空眼底里的红灯酒绿 搬走石头的薄情
以蓝天的眼神凝视你
我不再骚动 狂躁
垂下剑指天空的万丈狂澜
平静地铺开
柔软的心 延伸 延伸
尽力延伸 向你靠近
给你以绸缎般的温柔
我决心勒住在城市高速前行的疲倦马匹
穿越雾霾 跳过扭结在一起的车流
打马往回走 这时
月光飞跃 群山静默 一片清朗
野菊花香气蠕动 一只猫蹿房越脊寻找温暖的土炕
山沟的清泉叮咚 一声一声叩击我的心灵
好像母亲站在村口呼唤我的乳名
哦,家乡
二十年来我费尽心思 撕剥你为我穿上的底色衣
现在我想一片一片捡回来
把珍贵的安宁一粒一粒一并捡回来
《忙的女人》
头发蓬乱
脸色苍黄
风风火火
穿梭在
家与单位两点一线之间
心情
挂在孩子成绩的抛物线上
荡秋千
眼光散乱穿过绿荫
任思绪漫无目的地乱飞
有时
确实感觉乏味
盼望有一场浪漫的约会或聚会
可是
真有那么一条斜插进来的线
总会
举起一个“忙”字
砍断
《我的月亮》
(一)
海水卷起思念的浪花
急急地拥抱等待已久的沙滩
我心中的月亮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那浪尖上飞翔的海燕尖叫着
一声声一声声
(二)
头戴黄色的蔷薇花
一手托着旭日
一手擎着月亮
我的思念在日月之间穿梭往返
扳着光阴的纤指
我在默数着你来的时间
也许是明天太阳初升的时刻
也许是后天月光溢上窗纸的时刻
也许是一辈子的某个时刻
你坐在一滴雨珠里
抓着思念的雨线坠下来
一定会的
(三)
要来那就跟着潮汐的浪花
来吧
那时世上所有的花都会怒放
天空流星雨像花瓣一样落了下来
璀璨而华美
我们一起张开手掌接吧
那是我们欣喜的泪珠
我的月亮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浪尖上飞翔的海燕尖叫着
一声声一声声
是我的呼唤
《我是撒谎的人》
我是一个十足的撒谎人
明明是漫漫黑夜
我却说繁星点点
曙光正匍匐在云朵后面
明明是阴雨绵绵
我却说万里晴空
白鸽扑扇着翅膀飞起来
最可恶的是
当你悲伤欲绝
我却微笑着
将一朵小花
在你眼前直摇
《我想做你裙上的一粒扣》
(一)
如今的我们都已衰老
眼里再没了炽热的火焰
流淌的是寒泉的清冽
对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皮
不再对视不再拥抱
(二)
我们的爱去了哪里
爱变成碎了的星光
撒落在“早上好”
这个词里
撒落在递给你的一杯温开水里
撒落在你怎么了
或者吃饭了没
吃了什么
你在做什么呢
太多的时候需要你细心感觉
才能看见爱闪烁着微光团团围绕着你
一步不曾离开在刚刚好的温暖里
呵护着你
让你舒心不温不躁
(三)
可是我更想做
你裙子上的一粒扣
紧紧地贴着你
感受你的气息 你会心的微笑
随你摆动在清晨的小路上采野菊
替你掖住外界的寒气
不让进入你温热的体内
《蝶飞了》
雨停了
风柔柔
枝头花谢 新绽绿叶无数
花谢了 爱已不在
叶新生 不是为你而生
蝶来了 不是为你而来
蝶飞了 飞出你的视线
任凭你望穿秋水 肠断天涯
再没有回来的时候
哪怕为你停留半秒
已成为透明的童话
只那么
轻轻一点就碎了
《孩 子》
面对女儿清澈的眼神
白云般的脸万般疼惜
抚摸的手伸出去半空停下
孩子 你是醒着的冰雪
唤起我对久远的纯净的思念
这般纯洁的天使 像一面反光的镜子
照出这双浸在尘世的手粘满了尘埃的污垢
一双成人混浊世界里抹过的粗糙的手
洗了又洗仍觉得不干净不鲜亮
孩子 在你清澈的眼里
今天我种下什么样的善恶
明天我将收获什么样的因果轮回
《心里那个幸福……》
幸福
有时是一段真实的情
有时又是一段时光里的微笑
有时是表面的浮沫漂散了什么都没有
有时更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云捉摸不定
更多的时候随着心情变大变小 变有变无
变成一丝丝的牵挂……
似秋雨绵绵 随时挥洒
《人到中年》
(一)
悠长的乐声中
我听见风在啸啸
那长长的河流载着船儿
载着一船经年的悲欢离合
在漂
在漂着
漂进秋的心里
(二)
穿过岁月的目光
岸上的风景渐渐远去
烟光霞照里披上一层淡淡的薄凉
远去的岁月枝叶间时隐时现
叶面滤掉岁月的苍桑
泛出阳光般的金黄 如歌灿烂 豁亮
随风
一波
一波
直抵心底
(三)
寒夜里
颠倒自己 用脑走路
做一片金灿灿的秋叶
吮吸阳光的灼热
点燃信念
温暖渐冷渐硬的心
爱自己吧
走向生命的深处
左眼收藏秋叶
右眼流出阳光
《幻 想》
含住水晶玻璃杯的那一刻
这杯水里游着一条金黄的小鱼
绿绿的水草
圆圆的淡淡的褐色的鹅卵石
幽幽的静 柔柔的香
喝到肚里

心澄明得如水晶玻璃杯
游着一条小鱼 金黄的熠熠地闪
绿绿的水草飘悠悠地晃
圆圆的淡淡的鹅卵石微微地笑
幽幽的静 柔柔的香
驱散那挥不尽的
与生俱来的忧伤与不安
《陕北母亲》
所有的故事
在无尽的岁月里沉寂
隐藏在陕北山沟的褶皱里
隐藏在年久失修的窑洞里塌墙破院
推开
破裂的木门
好像很疼似
格吱吱地作响
我看见
母亲
坐在门前的石床上
吊起卷着裤管干瘦的腿
向手心吐着唾液 搓麻绳
捋着麻上的刺
扎出血也不觉得疼
苍白的头发
昏花的眼睛
变形的指头
述说着母亲的故事
我的陕北母亲
曾是漂亮的女人
青涩的青春岁月
在黄土飞扬的山路间渐渐消融
所有的苦难
在母亲面前不值一提
她总是
把目光洒落在广袤的山头
低下头微笑
捋着苦难的茎脉
顺着指间开花
她把花盛放在儿女的心灵
一天一天消耗着自己
《故 乡》
外面的世界再美
那只是一幅风景
随岁月模糊
我终是风景之外的一棵树
故乡再丑
那是一幅抹不去的风景
随时光清晰
我就是风景之内的一棵树
世界是宇宙的一星点
故乡是世界的一星点
而我是故乡的一滴相思泪
《思念》
来 无影
去 无踪
像空气
看不见 摸不着
却在我的一呼一吸中升温
肺里沸腾心房里煎熬
血脉中急速前行
冲出头顶 蒸腾成云
时而疏朗时而轰鸣
主宰着我的天气
我的一笑一颦
《外婆的花朵》
你生在四川叫波斯菊
可你从外婆粗糙的手掌下诞生
长在陕北一个小山村的院落
就叫你七月七
你张开眼的那天
整个院子亮了许多 添了许多喜庆气氛
外婆因此兴奋异常 头发乌黑 面色红润
颠着小脚在你面前忙来忙去 吆喝着毛驴拉磨
磨面粉 在她唱歌似的催促下 毛驴
欢快地迈起蹄子 她往磨眼里加满温润饱涨的麦粒
赶忙退出 站回石床旁用箩筐筛面粉
在你的陪伴下 外婆用石磨磨着岁月
磨着人生的烦忧 磨出滋养生命的面粉
如今
那个院落里你仍然生长 仍叫七月七
可没了外婆的身影
外婆用过的木勺 木盆 木桶 石磨早已停息在院落的一角
在风雨声里渐渐衰朽
唯有你历经十多年的生死轮回
仍生机盎然地活着
一丛丛 一盆盆地盛开着
扬着粉红的脸庞 既回望过往
又昭示着未来
七月七 外婆的花朵
因了你 让我念起外婆时不觉得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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