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军辉|昙花图(下)

对于郭坚的故事,我早年听人说过,为了几块失窃的墓砖,派人屠杀了城里的所有乞丐,这也太过于残暴,让人难以置信。郭坚被称为极坚之才,统帅数万人马,在八百里秦川,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如果他真是这样一个毫无理智的鲁莽之夫,关中豪杰又怎会听他的号令?我觉得坊间流传的这段历史一定有什么差池,或者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但真相是怎样的,经历过的人都已不在人世,又有谁知?方道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桌上的昙花图陷入了沉思。我问他:“这昙花图是不是郭坚为杨玉梅画的?”方道长缓缓地说:“你猜得不错,这画是郭坚在杨玉梅自尽的第二天晚上所做,画上的女子正是杨玉梅。其实那天晚上丢失的并不是几块墓砖,而是你手里的这幅昙花图!”我听得一惊,原来故事背后还有故事。郭坚第一次见到杨玉梅的时候,西安城里正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杨玉梅十六岁,正是欲开未开的花季年龄,她和几个女孩子在城门外玩雪,脸上肩上落满了雪花,愈发显得纯洁清丽。郭坚带着一队人马出城,恰好看到了纤细轻盈、喜悦恬静的杨玉梅在雪地里跳跃,和杨玉梅目光相对的一瞬,他那颗像坚冰一样的心便融化了,僵硬的身体顿时变得柔软起来,这个女孩子的笑容像一道闪电,一下子照亮了他的心扉。他叫人打听女孩子的家世,央人带了重礼按照当地的规矩去提亲,完全放下了将军的架子。杨玉梅对风流倜傥、英气逼人的郭坚早有好感,虽然是过来做小,却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嫁给郭坚后,杨玉梅一直跟随在丈夫的身边,枪林弹雨、颠沛流离,从无惧色,也不叫苦,郭坚对她极为宠爱,哪怕是战场失利、情境危机也从不对杨玉梅带半点愠色。那天见杨玉梅与部下说笑,打了杨玉梅一巴掌,也是爱极生恨,一时失控,本想着第二日空闲时再去安抚,却没有想到杨玉梅忍受不了丈夫当众羞辱,含恨自尽了。凌虚台前,本是一处花坛,郭坚命人在花坛里为杨玉梅修墓,自己在坟前守灵。那一夜,月光带怨,湖水含愁,郭坚铺开宣纸,在东湖北岸的适然亭内作画。杨玉梅生前的一颦一笑,不断涌上心头,想起妻子自尽前的哀怨悲伤,郭坚双目垂泪,他恨自己一时情绪失控,酿成悲剧,于是将一腔悔恨离愁尽情宣泄在笔墨之中,他一边挥毫,一边泪滴,引得旁边的卫兵也悲伤不已。子夜时分,昙花图终于完成,却发现来时匆忙,只带了“方刚”一枚印章,只好盖了一枚。彼时已是深夜,寒风凄冷,他顾怜部下,叫卫兵回去休息,自己打算守灵到天亮。熬到四更,郭坚觉得头晕眼重,强撑了一阵便昏沉睡去,醒来发现桌上的昙花图竟不翼而飞,他急问东湖的看门人谁曾来过?看门的老者也刚醒来,怕郭坚责罚,随口说有几个叫花子在夜里来过。郭坚把对杨玉梅的思念都倾注在这张昙花图上了,画的失窃让他急火攻心,几乎站立不稳。这时卫兵陆续到来,他对卫兵吼道:“把叫花子给我杀了!”他本意是把那个盗画的乞丐抓起来杀了,但情急之下,词不达意,卫兵见郭坚震怒,不及分辨便传令下去叫四处扑杀乞丐。等郭坚醒悟过来,凤翔城的叫花子已被屠杀殆尽,一场更大的悲剧就这样发生。方道长刚讲完,我便疑惑地问:“你讲的这段历史和县志上记载的不同,凤翔城里老一辈的人也常说起郭坚,都说几块墓砖失窃,满城叫花子遭殃,这昙花图可从没有人说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致的?”方道长用手捋了一下胡须说:“我的祖上有一位英烈,曾做过郭坚的卫兵,这段故事是他早年讲给我父亲,我父亲后来又在闲聊时讲给我的。杨玉梅去世后,郭坚在东湖的水上修建了一个石船,取名不系舟,石船紧邻杨玉梅的坟茔,若有空闲,郭坚就来不系舟上饮茶读书,陪伴去世的妻子。我祖上那位英烈,跟随在郭坚左右多年,感喟郭坚对杨玉梅的情义,与霸王爱恋虞姬一样,可谓传奇。一九二一年八月,冯玉祥亲签一纸公文命郭坚去西安开会,共商提振陕西的大计,郭坚的部下谋士纷纷劝阻,都说冯玉祥摆鸿门宴,此去凶多吉少。郭坚举棋难定,从个人安危考虑,自是不去,从大局出发,不去又会落下不服从命令、拥兵自重的罪名。他辗转难眠,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天快亮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杨玉梅拿着昙花图来找他,笑语盈盈,要郭坚教他画画。梦中的他宽衣羽扇,一副风流才子模样,杨玉梅美如天仙,温柔似水,两人在庭院中嬉戏追逐,笑语不绝。他睡到太阳升起才醒,梦中佳人仿佛刚刚离去,温言软语,犹在耳中。郭坚本是心硬如铁的人,一梦醒来,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目光中有了平和之气。他步行来到杨玉梅坟前,焚香祭奠,心中暗暗做出了决断。他从少年时起兵,刀砍枪击,伤人无数,杀孽深重,血债难还。他暗中思量,此去西安,若冯玉祥诚意相待,就率部出城,护国护法,如遇不测,就去阴间陪伴杨玉梅,人间因果,就此了断。他在杨玉梅的坟前沉吟良久,叫卫兵铺开笔墨,作诗一首:禾黍高低野战场,眼中风物尽悲凉。秦山渭水应如昨,漫拟章邯做雍王。第二日,郭坚不听众人劝阻,带领几名卫兵,赶赴西安。凤翔城里的贤士名流尽皆出城相送,个个面带忧色,都以为他性格固执,傲慢轻敌,此去吉凶难料,殊不知他已心生死志,有了为国殉职的情怀。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三日,郭坚来到西安西关讲武堂,被冯玉祥当场捕杀。那一年,他三十三岁,正是人生大好年华。郭坚死后,孙中山曾发文悼念,称“陕西靖国军起义以来,血战历年,苦心孤诣,中外共仰,郭司令坚赴伪都被害,即其前车之鉴”。又有关中文士撰联一副,纪念他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生性不寻常允推当代英雄汉,盖棺难定论须待他年太史公。方道长长叹一口气,沉重地说:“我那位祖上逃得一劫,避祸回乡,念起郭坚将军,常常泣不成声。郭坚死后,昙花图再无人知,不料时隔多年,却在你这里看到了。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你这幅昙花图珍贵之极,要好好保存,不可轻易与人。”从方道长那里回来的第二天,西安的黄先生打来电话,说是有人出价十万愿意接受昙花图。我笑笑回他:“这昙花图我看着喜欢,多少钱都不卖的。”黄先生有点失望地说:“其实这个价已经不低了,要是你还不愿出手,只怕会砸在手里了。”我不想和这个文物贩子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半小时后,黄先生又来电话,我知道他是想加价买画,就把手机调到无声模式,再未理会。过了三天,黑子电话来了,开口便说:“哥,那幅画不知怎么金贵了,黄先生电话一个接一个,要不你再和他商量商量。”我说:“黑子,你要是后悔了,还是原来那句话,两万元还我,画儿归你,要我把画卖给那个黄先生,我舍不得的。”黑子说:“哥你也忒小看我了,画儿卖给你,就是你的了,卖不卖都在你,我只是被黄先生缠得紧,替他问一问,哥既然喜欢,就留着,权当我没说过。”黑子挂断了电话,我听得出他有些不高兴了,他这样的爽直倒让我觉得不安起来,黑子要是知道这画能值十万元还多,会两万元卖给我吗?虽然我当时也不知道这画是郭坚画的,不算趁人之急,夺人所爱,但黑子确实是将珠宝当玻璃卖了,他这算不算重大误解哩?我越想越觉得不妥,黑子拿我当亲哥,我也不能当他是傻子吧!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和黑子说清楚为好,打他电话,黑子不接,我再打,他却关机了,弄得我惘然怅然。我又去找方道长,我想让他帮我临摹一幅昙花图,仿画留下来做个念想,真画送还黑子。隔了十天方道长送来了仿画,精美细致,与真画毫厘无差,但我怎么看都找不到那原画的气韵,杨玉梅眉眼中的哀怨愁情,在真画里隐隐渗出,仿画中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精致的美妇人。我抱着昙花图去找黑子,绕过几条街道来到黑子的书画店前,书画店门关着,黑子不在。打他电话,提示电话已暂停服务,问隔壁铺子的老板,说是黑子把书画店的生意停了,门店也退给房东了,他带着父亲去广州投奔亲戚了,书画店生意不好,他经营不下去,只好关门走了。深秋的风越来越凉了,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几条狗在墙角的阳光里眯着眼浅睡,行人稀少,脚步匆匆,这狭窄的街巷像极了我记忆中的某个情景。黑子,你倒是走得痛快,可这昙花图我怎么处理?我心里的不安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抚。我抱着画,在黑子关闭的书画店前踱来踱去,心中一片迷茫。(连载结束)作者简介
封军辉,70后,基层法官,文字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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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军辉|昙花图(上)●封军辉|昙花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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