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父亲节】 易石秋: 父亲送我上学

父亲送我上学
文/易石秋
从小学到初中,父亲从未过问过我的学业成绩,更别说督促我的学习了,但1979年当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刚刚创办的毛田区高时,父亲还是十分高兴,断然决定亲自送我去区高报到。因为这不仅是我学习生涯中的一个重要拐点,也是我人生之路上的一个重要豁口,尽管父亲从不与我谈学习上的事情,但以他的经历与精明,他似乎十分明确地看到了这一机会对于我未来人生的意义。
那时候高考制度的恢复给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弟突然洞开了一条改写命运的黄金通道,在它的强大刺激之下,乡村中学正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调整。原来每一个乡都有自己的高中,力量相对分散,现在为集中优质资源,筑牢黄金通道,高中全部收归区办。而草创之初的区高规模太小,我们年级通共才两个直升高中班,这在我们这个当时有6万多人口的山区确实显得十分紧缺,因而读上高中成了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尽管号称全班第一,但在初中的3个班中我们班是普通班,统共也就我与另一个叫罗细龙的同学考上了区高,还一个普通班则被削了光头。那些没有考上的同学一部分留下来读刚刚改制的初三,一部分转为学农完成过渡,命运之神在此不经意间的拨动一下罗盘,就使原本十分紧密的一群立即走向不同的分野。

一年前我曾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云山乡读初二(我的初一是在片中学就读的),但还没来得及快乐就已经出现悲情。也不知什么原因,我染上了一种怪病,整个脸上的皮肤一大块一大块的开裂往下掉,几乎不成人形。幸亏当时的农村还是合作医疗,看病免费,而我小姑又刚好在村里的合作医疗站工作,于是各种抗生素一顿乱用,也不知哪个大神起了作用,最后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只是长时间的药物刺激,我整天昏昏欲睡,成绩自然一落千丈,被从重点班调到了普通班。父亲一向都没有责求过我的成绩,当时情况又如此特殊,就更没从成绩方面去考虑了,如今不仅病情痊愈,竟然还能顺利地考上当时因升大学率很高而在全县都赫赫有名毛田区高,那似乎十分遥远的大学梦现在如此近距离的呈现在我们眼前,父亲还真是有些喜出望外。
父亲年轻时学习天赋十分不错,尽管没有正正规规地上过几年学,但在当地是响当当的文化人。特别是珠算能力尤其突出,那一手打算盘的水平更是堪称绝技,村里的几个像样一点的会计几乎都出自他门下,有的后来还成为了本地很有地位的领导。如果不是当时的山乡高度的闭塞与贫困,不是因为家庭经济原因与爷爷的小农观念影响,父亲本来应该有更大的发展平台,但最终默默终老于乡野,父亲确实很是不甘与失落。如今看到我能有机会到这么好的高中去就读,父亲似乎又从我身上燃烧起了自己那早已熄灭了的希望之火,这也是父亲一定要送我去上学的一个重要原因。

从我们家到学校走马路整整30里地,当时公共交通稀缺,如果坐车还要中转,又没有能够对接的公共交通车,只能坐一半走一半。其实即使能顺利对接,一般人也舍不得去花那两块钱车费,至少在以后的两年时间里,我一次车也没有坐过。试想一个正式劳动力一天才3毛钱的收入,只要能走,谁愿意把几天的收入花费在路上呢。因为小路要近几里,又可以省钱,我们当然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走小路。
报到的日子是8月31日,正值入秋之后最炎热的季节,名副其实的骄阳似火挥汗如雨。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走出邻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并且是我曾经做梦都很想去看看的区里第一大镇,开始时自然很有几分兴奋,但由于路程太长,走过一段之后就渐渐有些吃力起来。我多次提议父亲休息一下再走,但父亲生怕晚了耽搁我的报到,更怕拖久了一天不能来回,耽搁到队里的工作与工分,坚持尽量不停歇,总是说咬咬牙就到了。有时实在干渴不过,才放下担子到路边的小水港掬上几捧水又继续赶路。我当时甚至颇有些气恼父亲不肯歇息,就是没有想想我几乎空着手尚且感到吃力,父亲担着被窝行李该是多么的艰难。

后来我见父亲气喘吁吁的,实在太过吃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也想与父亲稍稍分担一下,但父亲坚决不肯,说自己劳动惯了力气大,早年还担着一担粮谷两天走100多里送到岳阳城里呢,真的没有事。我知道父亲是生怕我累着,其实我当时也小15岁了,完全可以分担一下的,但他宁愿自己累得够呛,到了最后甚至有些踉踉跄跄,也终于不让我分担。后来父亲那一路踉跄前行的背影一直成为了我生命之中挥之不去的记忆,我常常想也许父亲觉得与自己身上的担子比起来,我肩负的希望的更加沉重与诱人吧,他是在用自己的重负托起我奔向明天的希望。
等到到校已经过了中午,学校的食堂是赶不上了,于是父亲心一横决定带我到区公所的馆子里吃饭,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下馆子。那时可不像现在这么餐厅密布,整个区里也就长途汽车站边又一个小饭店,因为独家经营,想来价格一定不菲。本来根据我们的家庭条件与父亲一个钱掰做两半用的习惯,我们绝对不是下馆子的主,但父亲生怕我饿着,特别是当时的饭店按菜计价,饭不算钱,可以一顿猛吃,于是父亲就点了两个菜。也许是累饿交加吧,那一顿饭吃得特别香甜,尽管当时是点的什么菜早就忘了,但那一顿饭一直香喷喷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温暖着我的整个人生。

等到帮我把报到与住宿等办妥帖,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再赶回去有些晚了。刚好我一个堂叔在距学校不太远的工班里给人家打杂,堂叔的儿子也在区高读高二,听说我们过来了,堂叔特地请假来看望,并说是区里来了大戏班,盛情邀请父亲住一个晚上看完大戏再走。本来父亲对看大戏很有兴趣,好像还是他特别喜欢的剧目与班子,堂叔又特别浓情苦劝,所以还是有些动心。但犹豫再三,终究惦记队里的工作与工分,决计坚持赶回。因为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长住,年龄又不大,告别时我和父亲均有些不舍,特别是我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与泪意。
父亲在千叮咛万嘱托一番之后掏掏口袋,在帮我付完学费与购完日用品之后兜里只剩下4元钱,父亲先是掏出其中的2元给我,略微迟疑一下之后终于毅然决然地把剩下的2元也一并塞到我的手上,然后转身离去,并且一直没有回头。这也是我长这么大具有自主支配权的最大财富,以致一个学期之后我都没舍得用完,但我当时没有丝毫的喜悦,而是赶紧站到学校后边高高的土坡上目送父亲踽踽归去的背影,直到他消逝在青山绿叶之间。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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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石秋,男,1965年生,1985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学历,学士学位。
1985年7月迄今一直在岳阳市一中工作,1998年被评为中学高级教师,2000年参加教育部“跨世纪园丁工程”培训,成为国家级青年骨干教师,2013年岳阳市启动首席名师评选,被评为首届“高中语文首席名师”。现任湖南省语文教学研究会会员,岳阳市教育学会理事,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楹联学会会员。在《语文学习》、《学习与研究》、《语文教学通讯》、《教师》、《教育周刊》、《教育技术》、《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岳阳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近200篇,先后出版诗文集《我且行吟》、《眼底乾坤》、《沧海浮生》、《古风今韵》、《飞鸿处处》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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