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的胜利

弱的胜利黎荔
都说人生最怕的就是柔弱,如果你柔弱,你就将被命运打倒;如果你柔弱,你就会被周围的眼光杀死;如果你柔弱,你就会被流言飞语给遏制住手脚;如果你柔弱,你就战胜不了自己,走不出怪圈;如果你柔弱,你将被你不喜欢的生活所吞灭。所以,一个人的心,要狠一点,心气要硬一点,关键时刻,要下得了牙口,起得手、落得了刀,该走的时候就走,该放的时候就放,能够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
但有时候我很怀疑,这样的人,表现出来的是不是真实自我?因为一个人的真实自我,面对这个世界都比较弱小,所以如果他没有通过理性和爱让这个真实自我强大的话,肯定会经常受伤。正因为如此,人们不得不把这个真实的自我给藏好,或者压抑掉,甚至扼杀掉,发展出一个假自我,来和世界周旋。那些总是说“我过得很好”的人是貌似强大,但我更喜欢偶尔露出脆弱的女子——她累了,疲惫了,脆弱了。她丝袜上有洞,她脸上有不堪,她眼里有泪。这是真实的生活,所有的真实的生活,其实都是千疮百孔,而绝非花红柳绿。即使是成年人也有保持懦弱的权利,人生不是只有革命,像样板戏《龙江颂》里的江水英那样,铿锵地唱道:“毫不利己破私念,专门利人公在先。读宝书耳边如闻党召唤,似战鼓催征人快马加鞭。多少奴隶未解放,多少姐妹受迫害,多少兄弟扛起枪……”她眼神刚毅、造型如山,可那只是舞台,只是表演型人格,并非大多数普通人的真实人生。

生命起源于柔弱。真正的伟大的东西,一定是从弱小到强大、从幼稚到成熟、从失败到胜利、从落寞到辉煌,这才是伟大的曲线。从个人史而言,我们都是从哇哇坠地的婴儿开始一生的历程,曾是如此的柔弱,如纤细的枝杆在风中摇摆着,似乎用手一碰,就会将那支离破碎的生命给抹灭,需要父母衣不解带日夜看护,三年始免于怀,如嫩芽一般的小小生命才长成稍稍硬朗的小幼苗。从整个地球生命史而言,有个最新的科学推测认为:正是19亿年前某瞬间猝现的一种可用阳光生产氧气的细菌,激发出了植物和生命,并彻底改变了地球进化史。而这一个瞬间,偶然得不能再偶然,脆弱得不能再脆弱,堪称一个荒唐的奇迹。
古老经典《道德经》认为“柔弱胜刚强”,从通常上讲,大欺小,强胜弱,这才是世界上的公理。但老子以其超常的思维在对人和物做了深入而普遍的观察研究之后,得出了“弱之胜刚”的论断。他认为,“天下莫柔弱于水,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德在于:善下、卑弱、不争……海纳百川,其为有容乃大,洗濯尘垢,善利万物而不争;肯随方就圆,不执着于一种形态,随热成汽,遇冷结冰,谦卑低调,处于低位,这便是善下之德,正因善下不争,方被称为“上善若水”。世界上最柔弱的莫过于水,没具体的形状,没有凶恶的面孔,可水能够“滴水穿石”,穿透坚硬的东西,水能“持之以恒”,不远万里,直奔大海——这就是“柔德”之所在,弱能胜强,柔可克刚。中国文明能够历劫不灭,正是承袭了“水德”忍辱负重的节制坚忍,刚柔强弱的辩证转化,以及应时再生的能力。
环顾四周,我看到多少“上善若水”的女子,如此柔弱而强壮,像在风中被吹得低低弯腰却永不断折的芦苇。关于命运,敢于承接一切。在家庭中,是贤妻良母,在工作中,是能干的职员。对社会劳动的贡献不亚于男性,而与此同时,对家庭劳动的贡献则是男性的数倍。她们弱小如蒲公英:世事如风,时而轻舞,时而挣扎,时而又坠入荆棘。卑微如尘,却强大如宇宙,浩劫里也不寻死,只是苦觅一切坚壁上的缝隙,生出根叶,通常都比男性活得更为长久。需要玉碎宫倾的时候,她们也可以勇烈地站出来,远有秋瑾,近有林昭、张志新,关键时刻,她们化身为全民族的母亲姐妹挡在前面,惨烈地牺牲。那些看似弱不禁风的躯体,却可能蕴藏着巨大的内心能量,看起来仿佛脆弱易碎,实际却比男人更能够勇敢而坚强地面对生活,更懂得生活。在庞大的时代和无常的命运面前,她们呈现出一种叶嘉莹先生所说的“弱德之美”,肩负一切,完成自己,然而这一切,亦不过是春来草青,自然发生……
大自然中充满了多少柔弱的事物,一株被人随意践踏的野草,一粒停泊在海边的细砂,一声在夏季里传来的微弱虫鸣声,一点斜在遥远天际的星光……每个看似弱小的生命体背后,其实都潜藏着改写命运的巨大潜能。
毛毛虫柔弱吗?记得2014年,我在西安当代美术馆看过一个名为《开关》的当代艺术展,《开关》展览邀请包括左小祖咒、何云昌、毛同强、孟煌、景柯文在内的全国艺术家33位,共展出由绘画、雕塑、装置、影像、摄影、综合材料等多样形式所组成的作品约130余件。在场馆中走走停停,不经意地就会发现,由软陶制作的雪白毛毛虫,以密集恐惧症的方式,分为好几组,密密麻麻爬满了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那是关于生命的柔弱和强大的装置设计,每一个柔弱的肉体都要经历痛苦,他们渴望挣脱、向往自由,大量的繁殖更代表的是一种软弱发出的强烈的反抗。铺天盖地的毛毛虫大爆发,似乎想描述某种人的处境,孤独的个人和日趋复杂的社会一种永不休止的角力,节节败退后的微弱反击,以及成千上万的弱者们的强大的集结。我们曾展开所有的柔软,赋予这世界伤害我们的权利。然后,度过漆黑的夜晚,终迎来光芒万丈。谁说普罗大众,即贱弱大众,除了被横扫者予取予求,没有任何对抗手段?正如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文学奖获奖演讲中所说:“我们都是超越国籍、种族和宗教的一个一个的人,是面对体制这堵高墙的一个一个的蛋。看上去我们毫无获胜的希望。墙是那么高那么硬,那么冰冷。假如我们有类似获胜希望那样的东西,那只能来自我们相信自己和他人的灵魂的无可替代性并将其温煦聚拢在一起。请这样想想看。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以拿在手中的活的灵魂。”——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
人柔弱吗?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有一句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人是孱弱的,生命孱弱如芦苇,不知哪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折,但人又是坚强的,从柔弱中焕发出无穷韧性,那种连人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的坚韧,陪伴着我们一路向前。我相信,当人类末日之钟敲响了,并从那最后的夕晖中、从寂无潮音的岩崖中逐渐消失时,世界上还会留下一种声音:人类那微弱却永不耗竭的言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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