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外的暴雪

秋天最重要的任务,是筹划如何过冬。

5年前,中国传媒大学报告厅,满头银发的周星驰对马云感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马云笑得云淡风轻,但那句感叹杀伤力巨大,接下来数次演讲,他总是下意识般反复提及。
4个月后,他宣布辞去阿里巴巴CEO,并提前幻想退休生活:每天11点起床,吃早饭后再睡个午觉,然而出去溜达一圈。
他想做公益,当老师,在沙滩上打高尔夫球,最后“快乐地死在沙滩上”。
为这一天,他想了9年,规划6年,推进了3年。
相比他创立的财富帝国,这个退休梦想可谓平凡。
比他大7岁的赵本山说,人生如飞行,不在于飞得多高,而在于平稳降落。
对于50后60后而言,他们穿过了动荡岁月,亲历了高速发展,在体制护佑下,安度晚年是人生最好奖励。
然而,对于接下来的70后,未来养老岁月正在变得艰难。
留在体制中的人,忧心退休工资跟不上未来物价。而离开体制的人,未来能否安逸,全靠自己。
时间画地为牢,我们只看到有限时间内的有限生活,常常忽略未来。
未来正酝酿暴风雪。
有北京白领从机关跳槽到企业,年薪30多万。她租住高档小区,购买时尚服饰,定期旅游远行,生活温暖且精致。
直到家庭存款所剩不多,她才陡然警觉,第一次远眺退休生活。
她算了下,按照现在所交社保,她未来每月退休金是3000多元,“怎么可能够花?”
6年前,有媒体采访理财师,按购买力3000元通胀率3%计算,人们60岁时最好攒够234万,这样可在退休后支撑20年。
今年有人按5%通胀率重算,人们在60岁时需攒够450万,而且只能支撑18年。
金融学教授补刀,按6%的通胀率计算,一线城市的居民如果2027年退休,想有质量地活到85岁,1000万元恐怕不够。
众多学者发文反驳。白岩松却在央视上说,真正的恐慌是我们依然乐陶陶地没有警觉。
警报声早已响起。
2016年,全国已有7省份养老金压力沉重。今年夏天,有北方省份计划用彩票公益金3成收入,弥补缺口。
延迟退休的风声反复传来。有网友计算,如果延迟退休5年,他想完全兑现养老福利,需努力活到96岁。
在邻国,这已是沉重的现实。
2016年,日本有1000万以上八旬老人仍在工作。他们忙碌于大厦门口的岗亭、歌舞厅的卫生间以及小餐馆的后厨。
生活成本持续上涨,退休金入不敷出,有老人故意入室盗窃,以求狱中养老。
在韩国,老人们仍骑着快递车奔驰街头。
他们鼓励自己,努力工作,70岁就能赚够养老钱,这样就可以舒服一点活到80岁。
街头呼啸风中,传来七旬老人们的感叹:再为自己奋斗十年。

上一代人习惯定期储蓄,推崇养儿防老,这是他们保障未来的方式。
然而储蓄收益追不上通膨速度,城镇化浪潮制造分离。新一代子女和父母,常常分居两城,甚至远隔大洋。
聚少离多,相见都是难事,何谈照顾。
这一批70后,是“夹心一代”。
他们夹在421或422家庭中间,为老人和孩子倾尽所有。
2010年,英国机构调研100个不同国家处于中间层的中产家庭,他们年龄30岁到45岁,同时供养至少1名子女和1名父母。
这样的夹心一代,日本和澳洲只有6%,但中国大陆有37%。
一位中关村软件工程师,房贷压力沉重如山,女儿教育支出频繁。父母在河南小城退休后,他每月要拿出数千元作为老人的生活补助。
他和妻子都是独生子女,未来要赡养4位老人,还要为可能出现的大病,储备应急资金。然而攒钱速度却越来越慢。
一个年收入25万元的无锡家庭,从孩子幼升小后,存款收入陷入停滞。
他们给孩子报了奥数、游泳、围棋、钢琴等辅导班,每年课外支出已达到5万元。除此外最大开销就是病重老人的养护。
朋友圈流行的短片中,有二胎母亲责备丈夫给孩子购买VR眼镜,为省钱购买4种穿法的衣服,推荐用孩子洗澡水洗床单。
可当老人生病,她却说:多少钱我们都治。
这就是中国70后夹心一代,他们奔忙于眼前生活,远望着未来的暴风雪。
一对山东的夫妻感慨,终日忙着供房,养娃,养父母,养车,每年只能剩下3万块,退休时差不多能攒下60万。
“20年后的60万能干什么?”
6年前,有网友发文诉苦,他是独子,孩子3岁,父亲每月养老金不过千元,母亲则没有。月底,夫妻俩工资都所剩无几。
他预感,当他老时,日子会更艰难。
6年过去,依然有人在转发他的博文。
他们期望的停歇时刻,在更遥远之处。
十年前,美国次贷危机,就业机会稀缺,消费降级如核弹冲击波,在全美扩散。
安度晚年变成了奢望。
60岁的夫妻,仍要为25岁的儿女提供曼哈顿的公寓租金。丈夫不敢退休,妻子则飞回故乡,照顾85岁日益健忘的母亲。
老母亲的病榻之侧,60岁的她说,她好像进入了一个旋转门,不再有片刻的歇息。

70后夹心一代,一只脚已踏入旋转门,门的轴心是幼儿和老人,而在高速旋转的门外,等待他们的或是暴雪。
最大的70后已48岁,最大的80后已经38岁。养老已不再是遥远问题,迎接他们的,是暴雪中的银发时代。
2015年底,中国60周岁以上人口2.2亿,占比16.1%,而到2050年,65岁以上人口将达到4.83亿,占比34.1%,老年人口数量居世界首位。
银发时代并不代表着消费衰亡,相反可能是高消费的开始。
瑞士信贷银行预测,未来20年,老年人的人均消费将超过25岁或30岁的年轻人。美国婴儿潮一代出生的老人,每年消费比其他年龄层多出4000亿美元。
2030年,中国养老产业的规模将达22万亿,2050年老年人的消费潜力将增长到106万亿。
在高消费之下,银发时代其实充溢人力的窘迫。
很多年后,我们或许会理解当下日本服务场所内,端茶倒水为何多是老人。年轻劳动力已是社会最稀缺资源。
在北上广,保姆市场已经告急,保姆平均年龄不断增大,工资不断上涨,年轻人越来越稀少,而这仅是开始。
在踏入老龄社会之后,主流商业模式和科技研发将以老人为重心。美好的晚年,将比过去需要更多资产支撑。
2010年至今,日本的陪护所数量翻了一倍,达到4万家。老人们配合Lady Gaga的音乐进行的伸展运动,在模拟赌场享受拉斯维加斯式的乐子。
2015年,软银推出医疗机器人佩珀。1分钟后,1000台佩珀就已售罄。
机器人带领老人们围坐一圈,一边拍手一边唱儿歌《晚霞渐淡》。
这是许多人幻想的未来老年生活,可每台机器人,售价人民币1万元。
暴雪中,每个人的命运迥异。暮年不是竞争的结束,恐怕是新竞争的开始。
暴雪就这样无声等待。
你从旋转门中迈出,做了何等准备,决定着人生最后30年。

1994年,美国发行养老目标基金,此后20多年深受欢迎,超65%美国企业和个人将其视为养老“默认投资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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