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脑洞开太大和缺乏想象力,都是不治之症 | 书目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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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目治疗师:
我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我做广告创意的同学说,他有时能看见别人的头顶开出花儿来,但我无法想象这个画面。人是人,树是树,世界就是眼前的模样。爱因斯坦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所以我很苦恼。我无法参与创意型的工作,生活也没有别人那么有趣。玩游戏的时候,无论是脑筋急转弯、真心话大冒险还是狼人杀,需要开脑洞的事情,我永远会输。就连看《明星大侦探》这样的烧脑综艺节目时,也总是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怎样才能让我变得脑洞大开呢?
——小凡

本期治疗师
止 庵
著名作家,张爱玲、周作人研究者。
代表作有《惜别》《周作人传》《神拳考》等。

治疗书单:
①胡利奥·科塔萨尔《南方高速》
②米洛拉德·帕维奇《哈扎尔辞典》
辅助补品:
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卡夫卡等人著作。
(止庵/口述,曹园/整理)
“拥有想象力本身也是一种病,没有这种病,你太正常了。

小凡:你好!
想象力是一种创造力。有些想象力和现实有关,属于“有中生有”,从“小有”生出“大有”。这种想象力是对现实的补足和升华。
阿根廷人科塔萨尔用的就是这种想象力。他塑造的世界跟我们这个世界息息相关,对他来说,世界值得去看第二眼,因为第一眼很可能没有看清。芸芸众生或不肯,或没有能力,但他可以多维度地来看待这个世界。有些微不足道的题材,他也能写得像一部史诗。
科塔萨尔本人
你可以去读他的《南方高速》。科塔萨尔是位技巧大师,这本书却没有陷入技巧里,而是提供了看世界的方法。《南方高速》收录了《秘密武器》《克罗诺皮奥和法玛的故事》和《万火归一》三部经典短篇集。
其中,《克罗诺皮奥和法玛的故事》最有想象力,里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包括一本正经地开出了《哭泣指南》《名画欣赏指南》《罗马灭蚁指南》以及《上楼梯指南》,以说明书的形式剖析人类行为。
一则名为《办公》的片段描写了一位一丝不苟的女秘书:“她一心想让我的生活井井有条,任何突发情况都会引发她的高度警觉,竖起双耳,全神贯注,像风中的铁丝一样颤抖。”科塔萨尔写的不是办公室,而是非常怪诞的东西:“我们整日为争夺管辖范围而展开热情洋溢的战斗,微笑着进行侵蚀与反侵蚀,奇袭与撤退,囚禁与解救的往来反复。”他眼睛里的世界比我们神奇得多。

另一篇小短文《模拟》中,特立独行、偏执古怪的一家人“喜欢率性而为,为做而做,喜欢毫无用处的模拟”。他们决定在自家后花园造一个绞刑架,经历街坊和警察的阻挠后,绞刑架最终完成。“月亮爬升到活结的高度,在轮刑架上像是漂着一朵银边的云。”
科塔萨尔是个不太可把握的作家,时常会让你觉得新奇。“拍案惊奇”和“古文观止”这种过去用来编书的话,用在科塔萨尔身上特别合适。他笔下的现实就是一个神奇的,突然抽风的,得病的世界。
最富有想象力的是一篇名为《头发的失而复得》的片段:“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在中间打一个结,任其轻柔地落向洗手池的下水孔……刻不容缓,应当立即开始找回头发的工作。”
怎么去找它呢?答案是先把管子弄开,还涉及到下面一层楼,于是再工作数年挣够钱,把楼下的房子也买来,雇佣乞丐,负责寻找可疑的头发。如果还没找到,再一直往下,挖到城市的主干下水道……因一根掉落的头发而引发的整个搜索,这完全是种奇思妙想,科塔萨尔却能把它讲完,一直讲到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科塔萨尔不是我们身边的人,但他又像是我们身边的人,他那无数看待世界的方法里,有很多正是我们现在看世界的方法,可我们没有看得太清楚,有很多种方法也还没用上。

他是一个很“新”的作家,也是一个很“老”的作家。《南方高速》有用到想象力的部分,也有写实的部分。书中也有传统意义上的感动——那些人与人之间很微妙的小小情感。所以,科塔萨尔是一个向着两极发展的作家。
如果我们拿一些尺度来衡量这个世界,比如新的对立面是旧,在很多这种对立的观念上,科塔萨尔两头全占。你可以在《南方高速》里获得感动,但同时,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太乏味、太无聊,想看看世界能怎么不一样,《克罗诺皮奥和法玛的故事》就代表着他向着未来的这一极。
拥有想象力的作家还有卡夫卡,他的想象力也是和现实有关的“有中生有”。但他和科塔萨尔又不一样。卡夫卡的想象力在往里收,能让我们认清世界的本源;而科塔萨尔的想象力是捣乱的,他会把世界弄乱。

想象力有很多种,还有一种想象力跟现实无关,是“无中生有”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是凭空的,是对现实之外的创造,这个独立世界平行于现实。在这里,“无中生有”不是贬义,而是个褒义词。无中生有很难,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等大师都具备这种能力。我推荐你阅读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
《哈扎尔辞典》跟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关系,是想象出来的不存在的世界。帕维奇用词条的方式写了一个假造的世界。古代与现代、幻想与现实、神话与真实,扑朔迷离,你需要看完整本书,书里的想象力难以被描述出来。如果说《南方高速》是部分虚拟,那《哈扎尔辞典》则是完全虚拟。
想象力是人的一种天赋,很难培养。如果说缺乏想象力是一种病,那这种病就是不治之症。你望向窗外,看到的是一棵树,有人能看到这棵树长着翅膀,在飞,可你却看不见,那怎么办呢?

但我们也可以说,拥有想象力本身也是一种病,没有这种病,你太正常了。所以,有想象力是种不治之症,没有想象力也是种不治之症,只是两者不是同一种病,患者也不是同一类人。
想象力跟脑洞有关,但比起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帕维奇和卡夫卡,我们现在开的脑洞都是小巫见大巫。很多人说,我经常脑洞大开,其实开得都不够,我们的想象力还太小,而且想象力是没有上限的。我是有想象力的人,我知道拥有想象力是一件好事,但我的想象力也有局限。
如果你在这世界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会认为你疯了。我们认为一个人疯了,是因为他不符合我们的逻辑,但他有他自己的逻辑。想象力就是一种逻辑。

没有想象力的人觉得有想象力的人在说疯话,其实不然。用世俗的眼光看,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和帕维奇都是百分之百的疯子,科塔萨尔是百分之五十的疯子。后者觉得这个世界太乏味,而前者根本不需要这个世界。想象的程度不分高低,甚至有无想象力也不分高低,有的作家只用观察力去写实,这也很高级。
但恐怕没有一种能力能靠后天来完全弥补。所以,拥有想象力就好好用,没有就不要用,有而不用,就浪费了。最低级的是,没有却偏要用,没有想象力却一直做些需要想象力的事。
老子说,自知者明。你知道你有什么能力,你就用,就这么简单。其实做什么事都应该是这样,有钱就花钱,没有钱你却一直装成有钱人的样子,岂不是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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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曹 园
策划 / 卢隽婷
编辑 / 危 敏
视觉 / 徐铭远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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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斯基【ID:bulaos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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