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芭蕾舞剧《花木兰》的舞台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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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芭蕾舞团在原创舞剧的创作上从来不惜力气、不走寻常路。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个观众认知度极高的民族故事——《花木兰》,用西方的芭蕾艺术重新演绎和打造了这个经典的中国形象。
曾经《梁山伯与祝英台》《末代皇帝》《二泉映月》《八女投江》等原创民族题材芭蕾舞剧的成功说明了辽宁芭蕾舞团的实力。创排芭蕾舞剧《花木兰》是辽宁芭蕾舞团给自己“制造”的又一个难题。山路虽然崎岖,但抵达顶峰后的欣喜和成就感令人着迷——《花木兰》自2018年首演至今已演出60余场,在国内外舞台上均得到了充分认可,获得了众多业界人士的赞许和肯定。
在题材的选择上,辽宁芭蕾舞团可谓匠心独具:芭蕾舞剧《花木兰》以北朝民歌《木兰辞》为文学基础,木兰替父从军的“孝”与为国守边的“忠”有着呼唤平民英雄、歌颂爱国担当的精神内核,是中国传统文化家国情怀的集中体现。她的自强不屈和向往和平又与当代人的精神追求相契合;另一方面,这个深入人心的经典故事为观众与舞剧建立了一种心理联系,便于他们更好地融入和理解剧情,扫清了舞蹈语言上的沟通障碍。熟悉的故事题材与新鲜的艺术样式是很多舞台剧的主打卖点,观众愿意走进剧场,既是想重温带有个人情感的老故事,也是希望体验新鲜感与独特性;此外,女扮男装的故事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为舞剧创新提供了巨大的可能。
一部芭蕾舞剧的品质呈现需要多方手段配合,为使舞剧既符合观众的心理期待又感觉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花木兰》的创作团队在每个环节上都进行了精心策划。主创团队在原作不到500字的字里行间,大胆开掘舞剧的巨大可能性,进行了搭建结构、丰富情节、设计细节、编排舞段。大到一处情节的设置,小到一个指尖动作的表达,都反复推敲。女扮男装的木兰脚尖怎么立?穿什么服装即符合人物身份又贴近时代审美?木兰与其他士兵的关系如何表现?音乐设计如何与剧情融合并体现人物特点?舞美呈现如何简洁美观又对位舞剧特征……主创团队对这些都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经过三年的艰苦创作,一个新鲜又怀旧,陌生又熟悉的足尖少女形象逐渐清晰。这位有担当力度、情感温度、刚柔并济的中国古代平民英雄形象以芭蕾的方式“复活”在观众面前。
芭蕾舞剧《花木兰》以深刻的主题呈现、鲜明的人物形象、唯美的芭蕾语汇、新时代的审美范式成功地诠释了这一古老故事的精神内涵,达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有机结合。《花木兰》在舞段的精美和戏剧性转化两个方面都有很好的呈现:故事结构、音乐设计、舞蹈段落的编排与舞美进行了较好融合,呈现出内容与形式的高度协调与统一。剧中人物的舞段在动作表现力度上准确到位,可见排练者功力。服装设计和舞美设计既体现了年代感,又完全契合了芭蕾艺术的审美特点。
在结构框架的搭建上,《花木兰》以“花将军功成还乡”的序幕切入,巧妙的将观众代入到了木兰出征前的田园氛围。舞剧的主体部分以纵向发展方式展开叙事,完整讲述了和平家园的温馨欢愉、战事来临的征兵难拒,以及花木兰在家无男丁的困厄之下毅然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等情境。从军后的故事是该剧铺陈展示的重点章节,在这个过程中,木兰的成长曲线具有很高的辨识度:从困窘的新兵到英勇杀敌的将军、从与李朔的战友情到萌生出儿女情,从受伤暴露女性身份到痛失恋人、从得胜凯旋到看淡功名辞官回乡……舞剧结尾与开头呼应,观众在跟随木兰经历大起大落之后,对角色产生了情感上的高度认同感。至此,《花木兰》实现了舞剧追求的主题立意——花木兰的传奇人生合理可信、厚重坚实,一位可敬可叹的平民女英雄形象被成功塑立。
《花木兰》在探讨舞剧的叙事性上也做了有益的尝试:军营生活与战斗场面是重点展示内容,也是观众的期待所在。但是《木兰辞》中没有对木兰的军中生活给出任何描述,如何具象展开具象舞蹈叙事成为了创作者的重点发力之处。为刻画木兰初入军营的状态,编导设计了将士训练的“长棍群舞”,这段舞蹈充满了看点和机趣——人物是活的、节奏是紧的,爽气利落酣畅淋漓,让这一段舞蹈成为全剧的高光点,令观者为之振奋。这一舞段同时承载了几个方面的戏剧任务:一是隐瞒女性身份的花木兰难以言说的困境(她要跟上男兵的训练强度极其不易,因此节奏不合拍,动作不协调,力量不到位);二是新兵木兰与剧中的二号人物——将军李朔的初识交手,李朔发现了这个不合格的弱小新兵,对“他”虽有不满但也有指点和提携;三是对军营练兵的壮观场面和将士们昂扬的精神气质做了最直观的正面展示。
《花木兰》发挥了芭蕾舞剧“抒情”的剧种特点,在几处关键节点的抒情舞段中将木兰的主观意识流与客观情境流进行了巧妙融合,用诗意的表达方式增加了舞剧的浪漫色彩,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如首次练兵后处境艰难、身心疲惫的木兰遥想家乡和亲人,在幻想的场景中与家人亲密共舞,表达了弱女子强烈的思念之情;“大雁群舞、双人舞”意指战斗间隙木兰与李朔遥望天空飞过的雁阵,既表明了角色对幸福美好的向往,也舒缓了剧情节奏;还有两人共同思乡、互相倾诉、结拜兄弟时的舞蹈,设计得明丽轻快,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还有结尾处木兰“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后,因为思念牺牲的爱人李朔而幻想与其共舞的场景,温馨与甜蜜更衬托出揪心与悲痛,令人动容。
舞剧《花木兰》道具的运用也十分巧妙:一把“弓”在全剧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重要作用——从挂在花家的墙上到跟随木兰从军数年,再到得胜还乡后交还亲人……编导为花木兰设计了三次开弓射箭,每一次都与人物成长、命运转折密切相关,助推剧情发展。第一次,新兵木兰在李朔的指导下试射成功,预示着军旅生涯的开启;第二次在激烈的战场上,木兰从容拉弓、射中敌酋,宣告着进入军旅生涯的巅峰;第三次发生在木兰女性身份暴露后,李朔为保护木兰被敌箭所伤,木兰因此愤而开弓,射出了最有力量的一记重箭,杀死了敌酋——弓箭的使用巧妙地融合于剧情的跌宕起伏中。
艺无止境——一部好戏必须经过多次打磨才能达到较高的艺术水准,成为广泛认同的舞台精品。芭蕾舞剧《花木兰》能够进入国家艺术基金的滚动资助项目,既证明了其前期的创作成果,也表明了国家艺术基金对《花木兰》的更高要求和期待,这说明辽宁芭蕾舞团后续的任务还很艰巨。要做到进一步的“舞”好看、“戏”抓人,《花木兰》还需要进行提升。
其一,《花木兰》整体呈现的完整严谨和较高的艺术品格让观众能够坐得稳、看得住,但舞剧中的一些关键情节处理得不够细腻,能够带动观众情绪走向高潮的精彩舞段并不多,整体感觉有点“温”。有些关节点还有待琢磨推敲,需要运用舞剧语汇增加其戏剧性,提升戏剧水准。
花木兰“女扮男装”谜底的揭穿,是这部舞剧的最大看点。这既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也是最难设计的地方。按现在的处理方式,这个关节点有点“塌腰”“松劲儿”:一是中箭之前的登高看雁是在最没有“戏”的闲笔之处发生,仿佛仅仅是为了揭秘身份而刻意安排,与剧情没有必然的内在联系;二是身份曝光之时,遮蔽物打开,木兰满面羞愧地坐在地上,只是一头长发落在肩上,这一处处理略显平淡,没有在情绪上带动观众走向高潮,缺少应有的震惊、震动,没有达到让观众产生心灵震荡的艺术效果。随后,最有戏的一个地方被简化处理,李朔无法接受木兰是女郎的事实,在众人离去后匆忙逃走,留木兰一人慌乱无助——身份揭穿后续无话,剧情在此形成断点,可以出“戏”的大好机会就这样被悬置了。这里如果有个十分精彩的双人舞展示人物激烈的情感碰撞,或许能形成剧情拐点、重新定位两个人物的关系——木兰掏心掏肺地诉说,李朔经历了震惊、慌乱、倾听、感动、爱惜的情感转变,二人的兄弟之情也由此转变为爱情,形成了应有的戏剧高潮。充分的铺垫才能让李朔为救木兰受伤牺牲的情节更感人——木兰痛失所爱的撕心裂肺才有了充分的情感依据,这两个连续的戏剧高潮,必然会引发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
其二,弓作为全剧的贯穿道具虽然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但还有进一步的利用空间。比如结尾部分木兰带弓回归家园,深情回忆爱情,重着女儿装回归宁静的田园生活,与众乡亲欢乐相聚时,可否再增加一笔——众乡亲纷纷让木兰引弓相庆、再现戎姿,然而木兰睹物思人伤怀李朔,回想12年征战之艰辛,有感于连年战乱给天下众生带来的离乱困苦,最终毅然卸掉弓绳以表大爱情怀,家人和乡亲由此引发共鸣,在激情欢乐的群舞中落幕。如此,该剧就升华到了反思战争、渴望和平的高度,作品的主题立意和思想高度就更进了一层。
(作者系《中国文化报》辽宁记者站站长、一级编剧毛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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